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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高八度的人


第3229 期(2026 年 7 月 12 日)

◎ 每月眉批 ◎ 施德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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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與先知之間沒有共同的語言。在我們看來,社會的道德狀況,儘管污點重重,卻也顯得公正無瑕;但在先知看來,卻足以令人感到恐懼。慈善活動如此頻繁,日夜散發着體面的品德;然而,在先知看來,良心的滿足不過是矯揉造作和逃避責任。我們的標準謙遜低調;我們對不公義表現克制容忍,甚至有點怯懦;我們的道德義憤轉瞬即逝;然而,人類的暴行卻從沒休止、難以忍受、永無止境。對我們而言,生活往往平靜安寧;在先知眼中,世界卻陷入混亂。先知絲毫不顧及人類的能力。他對人性的軟弱缺乏諒解,以致無法放過人類的罪責。

  誰能忍受日夜在厭惡的狀態中生活?良心築起的藩籬,終會疲憊,渴望慰藉、寧靜和安撫。然而,那些受傷害的,以及那居住在永恆中的,既不沈睡,也不入眠。

  ⋯⋯

  文明或許會終結,人類物種也可能消失。這個世界並非更高層次理念的鏡像,它是真實的,雖並非絕對;世界的真實,取決於與上主的協調與相容。當其他人沈醉於當下時,先知卻預見了末後的景象。

  先知說:我觀看地,不料,地是空虛混沌;我觀看天,天也無光。我觀看大山,不料,盡都震動,小山也都搖來搖去。我觀看,不料,無人;空中的飛鳥也都躲避。我觀看,不料,肥田變為荒地;一切城邑在耶和華面前,因他的烈怒都被拆毀。

  耶利米書四23-26(和合本)

  先知雖為人,卻使用比我們聽覺高八度的音調。他所經歷的瞬間,超越我們的理解。他既非「歌唱的聖人」,也非「說教的詩人」,而是一個心靈的衝擊者。他的話語往往在良知的盡頭開始燃燒。

  Abraham J. Heschel, “The Prophets”, pp. 9-10, New York: Harper Torchbooks, 1969.

  


  久不久就會聽到人們慨嘆:「這個時代沒有先知!」彷彿他們非常渴望先知的出現,振聾發聵地喚醒整個時代,離開虛妄與自義,重新回到那正確的道路上。只是先知從來不是一個討好的角色。他們的出現,就像尼采筆下那個白天提着燈籠到處叫喊的瘋子,說着一些令人莫名其妙的話,令人感到厭煩,甚至除之而後快。

  作者赫歇爾認為,先知並不僅僅是上主的傳聲筒。根據以色列人的傳統,先知的意義不單在於他們的言論,更在於他們的人本身。他們被授予一個使命,而雖然他們本身並不是權柄的來源,其傳遞的信息,卻包含了他們個人的氣質、關懷、性格和獨特性。可以說,上主讓祂的話語迴盪於他們的聲音之中。

  先知的任務是要傳遞一個神聖的觀點;然而作為人,他們卻無法迴避自己的所在和所是。他們從自身的立場出發,卻是以上主的視角發言。因此,先知就不僅僅是先知,他也是詩人、傳道者、愛國者、政治家、社會批判者、道學者。只是如果我們完全從這些身分、角色去理解他們,卻又難免會誤解他們「預言」的性質。

  有時與其埋怨上主的言語稀少、暗昧不明,或許我們該重新認識自己的偏見,自囿於不斷重彈的老調。要掌握一個清晰的意象,有時我們必須先忘卻眾多的陳腔濫調。傳統的理解,有着它們錯綜複雜的固有模式與格局,往往不自覺地以過去式去詮釋現在,因此格外顯得不合時宜。要理解當下,則必須擱懸自身的客觀與抽離,嘗試置身於其中。而這正是以現在式去思考當下的意義。

  「預言」(prophecy)並不是讓人可以事後孔明地將當下發生的一切對號入座,或以一些永恆不變的標準去對一個具體的處境進行預判,而是對一個歷史當下的詮釋,為當前人類處境尋求一個神聖的理解。

  作者認為,每一個腦袋都是按着其前提與預設,並一種特定的思考模式運作。面對人工智能時代對人類前途的挑戰,大殺傷力武器的擁有再無法阻止共同毀滅的可能,當今最重要的哲學問題,或許是去尋找一套新的前提與預設,一種截然不同的思考模式。

  先知是一個敢於向他的社會說不,向其習慣與假設、自滿與任性、自是與虛偽提出質疑的人。雖然這樣的勇氣,有時甚至會要了他們的命。

  這個時代再沒有先知?或許我們可以試着留意那些說話「高八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