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6 期(2026 年 4 月 12 日)
◎ 飄零的音符 ◎ 麗群

「你要轉望十字架,永遠記得:耶穌最後平靜風和海。」傑森用食指壓住鋼琴上的中央C,穩定了音樂的情感陣腳。
唯眷閉上眼,幾個八分音符開始在耳邊靠攏,連成一串呼吸;他在黑白鍵上捕捉呼吸的節奏,其他音符馬上湊近,各就各位。沒多久,點狀的音符漸漸液化開,信心相連地流成一條線,從他手裏溢出流暢的旋律。
傑森在五線譜疾筆記下這行音樂,問:「你想給音符甚麼?」小眷張眼,不加思索蹦出:「一個家。」「好極了!你給出一個家,音符就不再飄零。」「怎樣給呢?」唯眷問。傑森看着他,想起漁村教堂的小弟還很稚嫩,如今變了。
唯眷等不到答案,毛躁起來:「你是愛上我姐,才對我好!」「不,我是先愛上你,」傑森連忙解釋:「愛上你姐姐是意外呢!」「我不可愛──」「不,你是最可愛的小弟弟──」秋葉落地的凋零忽從小弟指尖飄出來,傑森側耳細聽高音滴着冷雨、低音碎碎哀鳴……音樂流露的感情恰似一段夢碎人生,聽不下去,請他「別彈」。剌骨的痛針一般扎過唯眷十根指頭,音符們接不住他的情緒,逐一頓腳;他雙手僵住,問起:「家是甚麼?」
「是可以接住挫敗與羞恥的安全地帶。」傑森回道。「人生再成功美滿,若無一個地方隨時接住我們的殘破不堪,豈不白活一場?」小眷似懂、又非懂,一個從未遺忘的身影浮現眼前……
傑森從唯願口中,知曉他們家的事,包括蒙在唯願鼓裏父親和那位威廉叔叔之間的事,前女友就是另結女性新歡跟他分手的;傑森絕不揭穿,要守護這位負罪歸家的父親在兒女心裏殘存的好形象。
沈默片晌,傑森說起傷心往事:「失戀那一年,我要應付一場國際鋼琴賽,大家對我期望很高,哪知比賽時一直想着她,彈到一半腦袋白掉,手指僵在琴鍵上,過一會才動起來;我胡亂彈完整首曲子,耳邊傳過零零落落毫無誠意的掌聲……全世界都對我很失望,只有傑克爺爺和哥哥接住我的失敗與羞恥;我決定回家,不再飄泊了。」他潰堤大哭,涕淚交織扭曲了通紅的臉;唯眷的心很痛,用力握住他的大手。
「一首音樂就像一個家,透過節奏、旋律、和聲、力度強弱串聯不同的單一音符,從零散到有序,經由創作組成一首相屬的音樂──一個相依的家。」回家路上,傑森向唯眷抒發奇想。「家能接得住挫敗與羞恥嗎?」小弟疑惑。「當然,否則不是真正的家;上帝能用共同走過的痛楚,奠定家庭成員彼此間的情感及求生基礎。」小眷眼前那從未遺忘的身影漸漸萎縮,成了一個拖着尾巴的音符飄蕩風中;他要抓,但抓不住;傑森捉住他撲空的手:「我很少暴露自己的脆弱,除非在可以信任的家人面前;謝謝你,我的小弟弟。」此刻,那拖着尾巴的音符竄入他倆手部交疊的縫隙裏,忽又從另一處縫隙飄出來。(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