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缺口與微笑

　　「老媽這樣，不能撒灰。」娘家人達成共識。四唯無時間壓力，可以等，只怕打擾舅姨。「不打擾，一家人嘛！」三舅爽言。這些日子，四姨媽白天回來視察情況，晚飯過後扶外婆上床，感覺心安就返回三舅家。

　　老人無牙嚼食，菲傭一時慌亂。唯願和傑森搬出濃湯食譜一起下廚，將煮熟的南瓜、馬鈴薯、磨菇和花椰菜用食物調理器打成糊，然後加水慢火煮至濃稠，再打一隻雞蛋攪拌，吃前倒杯鮮奶降溫，入口不致太燙。外婆一匙羹一呼嚕、一呼嚕一匙羹，沒兩三下湯碗見底，為她那方夜空添上斑斕。

　　來訪的親友人數變多，菲傭馬不停蹄招待客人；四唯露個臉自我介紹完，被大姐推回房關上門。老人家體衰，還要應付鬧哄哄的訪客。唉！唯願愛莫能助。一週下來，外婆終於受不了，制出逐客令，甚麼人都不見，討回個清靜晚年。

　　濃湯的營養發揮果效，老人的腰漸漸彎開一百二十度角；她從床底拉出一箱十來盒五百片的拼圖，吵着要玩。四姨媽打開麻雀檯讓她拼個痛快，四唯興沖沖加入，不到兩小時搞定一幅圖，換另一盒；這樣地連玩幾天，外婆愈益返老還童精神亢奮，四姨媽放心回家，菲傭改睡梳化。

　　拼到最後一盒──蒙娜麗莎的微笑，婆孫快手快腳，把背景的自然景觀和人物上半身交疊的手、坦露的頸胸、烏亮的直髮、飽滿的額頭、嫵媚的眼神和皎好的鼻樑拼合完畢，再無剩餘圖塊，蒙娜麗莎缺了嘴巴，笑不出來；外婆哈哈大笑，說她跟自己一樣掉光牙齒，要這張圖留在麻雀檯上，不准動！

　　夜了，老人有一搭沒一搭，話特別多。「阿岸，你的名字取得好！船開再遠，還得靠岸，你媽媽最終回來喇……」夜燈微光下，她抱着海派星張開夜空的口遙望彼岸，喃喃唸起：「我們一生的年日是七十歲，若是強壯可到八十歲；上帝，我已活過九十，夠了！」忽又轉目孫兒：「我快靠岸了，你留在岸這一頭，好好生活啊！」男孩雙眼傻乎乎閃着淚光。

　　「人跟人，就像零零碎碎的圖塊湊在一起，夾手夾腳要拼出一張圖；若果拼不出圖樣，怎麼辦？當然是自動打散，去找拼得出圖樣的人囉……」來訪親友在外婆眼前晃過，唯岸感覺她那方黑夜的嘴抖出滿天星。「其實呢，圖塊堆在一起有甚麼不好？為甚麼一定要拼成一張圖？岸，你說對不對？」唯岸盯着她那口夜空和手抱的海派星，心房緊了一下，想拉住她，又想跟她前往彼岸？外婆輕握他軟軟的手指頭，想起麻雀檯上消失了的微笑，安慰他：「別難過，每個人都缺掉很多圖塊，不只一張嘴巴；我們的圓滿不在岸這一頭，而在另一頭呀！」

　　「那帶我到另一頭去！」唯岸央求，緊緊握住外婆，嚮往再無障能標籤又可以與父母和曉蕊重聚的彼岸。

　　老人閉上眼，閤上夜空的嘴，拉開一線蒙娜麗莎式神祕而安詳的微笑…… 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