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梯級過客人生

　　相較四姨媽，六姨媽顯得舉止優雅、陰聲細氣、笑貌春意濃；她穿著碎鑽點綴的深藍緊身牛仔褲，搭件棕色巴寶莉束腰風衣，套上黑亮低跟牛津鞋，請日休假陪亡妹子女造訪「世界之最」。

　　菠蘿島空間擠逼，公共交通可四通八達；乘坐渡輪過到對岸，徒步摩登大樓櫛比鱗次的地段，放眼盡是時尚之流。「我和六姨丈就在附近上班，我們的兒子、你們的表哥被這裏的業界巨頭外派到倫敦，最近才買房。」婦人雙眉飛動間，望向一派布衣平民的姨甥姨甥女，捂嘴吃吃地笑。

　　他們穿過一條食街急步前行，到了全球最長的戶外有蓋手扶梯起點；踏入自動行人道，把身體交給輸送機器蜿蜒而上。「這條電扶梯全長超過八百公尺，直上到半山，你們媽媽的中學就在那兒。」六姨媽嗓音尖上去：「這島山多，不愁吃最愁梯級，到處都是；幸有這條手扶梯，從海旁的商業重心連接到半山豪宅，不用爬坡省下腳力。」半山住屋非一概豪宅，她心知肚明。

　　走完三條電動行人道，路過舊警署改建的文化地標，隨着熙來攘往人潮踩進一條下坡電扶梯之後，「世界之最」開始逐條上騰。東張西望的景貌新舊合璧、華洋混雜，豐富而多元；初來乍到的四唯甚覺魔幻寫實，一道斜坡兼容並蓄中西遠近文化，開放自由裏固守本色精神，誘發大都會生活的深度思考，煞是奇蹟！

　　「哇！愈來愈高耶！」持續而穩定地流動的扶梯過渡客望向唯岸，被他的興奮逗樂微微歪着嘴笑。自動扶梯之間可變換行走路線，過渡客陸續往各自方向上上落落、兜兜轉轉；「世界之最」行經的街道與空間把陡峭的地形轉化成層層上升的臺階，將不同背景的人帶進不同層次的高度。唯眷想像：把全部手扶梯摺疊起來、然後攤開，像一條生命經過壓縮再重新擴張；他腦筋兒不斷摺疊、攤開、摺疊、攤開……直到頂端，剩下他們五人。

　　「就是這所女子名校！」眼前流線條弧型設計頂着橫臥巨蛋的新穎建築，是撿破爛女孩一雪前恥的標記。「這是新校舍，裏面都是梯級，力爭上游才進得去。」六姨媽說着，往四名孤兒身上打量一遍，陰沉了臉，換了一套說腔：「力爭上游爬到頂也沒甚麼，倒不如省點腳力……」她愈說愈酸，過份失態；四唯沒有理會，全神貫注校門口一襲藍布旗袍紥着馬尾的一位女生。

　　六姨媽暗感無趣，從古馳肩包掏出一疊油墨清香的紅色百元鈔，塞給大姨甥女。「我要到半山區朋友家，你們自己去吃飯吧。」唯願將簇新紙鈔還她，畢恭畢敬回道：「我們有錢，謝謝姨媽。」婦人把錢收入肩包，莫名侷促不安，想掉頭走，又不忍心。

　　馬尾姑娘用舞者的步伐走過，四唯感染到那雙腿的喜悅，輕快跟在她後頭；婦人目送他們如跳動的音符走遠，想跟上去，卻使不出力氣，像被點了穴，一臉懊惱站立原地不動……。（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