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2 期(2025 年 8 月 17 日)
◎ 一個字一顆心 ◎ 對談:朱偉正、吳思源;採訪:雷曉芝
丹麥哲學家祈克果曾言:「人類理解的責任是,理解有些東西無法理解」。說穿了,正是人之有限。有人乾脆抱着無力感躲於一角「躺平」,有人終其一生追尋可理解的答案。無論如何,人終究還得帶着無以觸及的未知,踏上人生冒險旅程。
對談:朱偉正、吳思源
採訪:雷曉芝
▲伴隨淅瀝雨聲,朱偉正醫生(右)與好友吳思源先生娓娓道來他與手杖的故事。 ▲朱偉正醫生與護養院團隊發表有關長者合約院舍之晚期照顧的臨床研究和分析。(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我不敢說得如此漂亮明麗,(生命)也並非一般見證中得着光照那樣明亮;直至現在,我仍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失明醫者朱偉正醫生所說的,顯然指向生命的複雜性,也道出了人所遭遇的,本不然存有答案。行醫超過30年,具豐富老年病人臨床經驗的朱偉正,是少有身兼醫生及註冊社工雙重專業身分,名副其實為人療癒身心靈的醫者;卻在多年前完全失去視力,從此迎來光和影也不復存在的世界。
訪問當日,窗外大雨來勢洶洶,朱醫生在好友吳思源先生的陪伴下抵達訪談地點,甫坐下,便靈活俐落地把伸縮盲人手杖摺起放好。原來晃眼間,他跟手杖結伴出入已有十年之久,杖既為引導之用,亦是保護與安全感。可有了杖,就不會迷路嗎?不然,只是知道在路上仍有好夥伴同行,足矣。
是的,我們都需要彼此,需要上帝,才得以力量堅持前行。人生之難,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尋問中,似乎愈走愈踏實,即或——有些時候尚未有答案。
穿過林中小徑,準備把小船開往大海之際,若駐足回望走過的景致,可細味一番。
出生於六十年代末的一個小康之家,兒時的朱醫生與父母及兩姊一弟同住九龍區,就讀政府官立中小學校,靠父母努力工作養活四姊弟,高中後他得以到英國格拉斯哥大學升學,並順利取得內外全科醫學士學位,於九十年代在英國執業。
朱醫生自小與濕疹作伴,當時中西醫學上主要倚賴類固醇治療,但長期使用不免出現副作用,及後更因而患上青光眼和白內障,只是那時的狀況一直尚可控制。
幸而,除了忙亂的學業和實習生活,閒時愛好閱讀的朱醫生也與《突破雜誌》為伴。他笑言,由中學至英國留學時,每一期雜誌均有追看,開創其對信仰、文化及政治等社會不同議題的多面向思維,言談間他甚至清楚記得吳思源先生所撰文章的具體內容(編按:吳思源曾任《突破雜誌》總編輯及出版總監),因為雜誌讓他認識更廣闊的世界。
思想的成長始於朱醫生的大學階段,他的信仰,同樣於英國札根進深。雖在年輕信主,但他甚少禱告或理解所信。海外留學期間,參與基督教華僑佈道會每週恆常舉辦的格拉斯哥華人基督徒團契(COCM Glasgow Chinese Christian Fellowship,簡稱GCCF;現為格拉斯哥華人基督教會),此後為他屬靈生命注入不少養分,得以裝備服侍。他又提及,八、九十年代英國和全歐地區均非常缺乏堂會與牧者,能被牧養、於小組穩定成長實為感恩之事。畢業後,他接受洗禮,由華人牧者COCM宣教大使張堯勳牧師(Rev. Frank Cheung)替其施浸。不論在歐洲禾場為羣羊四出奔走的張牧師,抑或帶領團契的屬靈前輩們,每一個生命服侍也成了朱醫生信仰路上的激勵。
隨後六年於英國工作,朱醫生基本已涉獵全科醫學應用。及至1997年,始終心繫香港的他,考慮到尚在港的家人,決定回港尋覓更多的可能性。初期,他在靈實醫院跟進老人科、胸肺科與紓緩科病患,汲取各方經驗,並於1999年正式成為護養院註院醫生,與團隊合力開創本地安寧照顧服務。那時的一切,都似是如日方中。
當預備就緒,即或已檢查船身完好無缺,悠然地推船出海,搖着槳慢慢向前,卻始終避不過黑夜;或許,只是太陽還沒到來。
「每次見眼科醫生前,先要讓視光師以吹風機檢驗眼壓,彷彿等待取成績表的一刻,但成績卻強差人意……感覺似一塊石頭從山坡不斷向下滾,想有人幫忙擋一下,或是托一托也好,卻始終沒有停下來。」這是朱醫生由視力模糊不清,走到完全看不見的痛苦歷程。猶有餘悸的,依舊是心中的那份「驚」。
2014年,黑暗悄然來襲。朱醫生的眼壓飆升,慣用藥物已再起不了作用,故需接受激光治療嘗試降低眼壓。每次帶着「今次一定掂!」的微弱盼望回到診所,每次卻都失望而回。作為醫生,自能預測病情,深怕有天一覺醒來,只剩下漆黑。
確實,人是如此脆弱,黑夜也終將來臨。激光手術使角膜細胞受損,不過數個月時間,終導致朱醫生出現眼角水腫至完全失明。面對上帝使人無以理解的安排,他問了許多問題,卻好像沒有答案,還是咬緊牙關走吧。
與手杖同行的旅程還得開展。為適應生活,朱醫生參與了盲人輔導會及失明人士協進會提供的服務,重新學習日常技能,「原來,可用筷子測試水煲是否穩放四邊爐頭,又用耳聆聽水滾的『咕嚕咕嚕』,聲音是不同的。」以及定向行走訓練,確保能使用手杖安全步行。他形容,最開心是第一次成功獨自出門,按照交通燈聲效過馬路,乘小巴至地鐵站,再抵達快餐店會合友人。
原來不太遠的路程,頓成了陌生的路,腳下的每一步,也變得毫不輕省。
此外,朱醫生還需熟習各種科技工具以解決生活疑難,他感恩當時認識同樣經歷後期視障的劉永泉牧師,劉牧師勉勵他只要專注掌握兩項技能——Iphone語音支援及Microsoft Office軟體,便足以應付基本工作需要,與外界接通,同時使其研究工作得以繼續。身體的限制,迫使他與科技打好交道。當夜色凝結後,帶上手杖,再次站起,一步一步走着。
偶爾在路上遇上特別的人,縱未能如願看見明媚的風景,都漸成了旅途中的一點樂。
說起當醫生的志向,朱醫生分享,他從小熱愛科學常識,而醫學正好可運用專業的學術知識,配合人性化的經驗幫助他人。為對人生有更深的了解,失明前的朱醫生已修畢社工碩士課程,拓闊醫者身分。醫生可照顧人的身體需要,治理病症;社工則走進人的內心,解構自我內在的另一面向,「正如太極一般,必須裏應外合,合用的功夫和穩健的內功,加上同路人的幫扶」,作好全方位保護,方能迎難而上。
失卻視力後,醫者之心從沒離開,朱醫生仍舊記得穿過的那件白袍。他積極翻查《英國醫學期刊》(The BMJ),研究西方失明醫生的案例,同時向香港醫學會及醫療保障協會進行本地法律諮詢。原來,在確保安全的情況下,失明醫生仍可應付基本診症,或以科技輔助工作;而手術或X光檢查等必須運用視力之程序,則視乎情況由當值醫護處理。近年,能夠重操故業的他欣喜坦言,只要用心關懷病患和家屬,終能成為安慰與祝福。白袍跟手杖,從來都可以成為同行者。
朱醫生認識一位受人尊敬的基督徒挪威醫生,她是紓緩治療專科醫生杜雁碧(Dr. Anne Thorsen),每每巡房前她先獨自為病患禱告,才進入病房;沒有刻意傳講福音,而是投入跟病者分享日常點滴,身體力行作好醫生的角色。他亦分享一次與院友家屬接觸,談及長者未來的照護計畫,病者的孫兒也在場,「後來知道其孫兒竟已考上競爭激烈的劍橋大學醫學系,才知他把當時與祖母看診的一切記在心上,並努力成為一位醫生。」生命影響生命,一直也在默默地發生。
面對前方未知的路,他鼓勵同受身障限制的同路人,不要小看自己,反要接納生命中的可能性,且會看到不一樣的風景。「好像美國盲人歌手Stevie Wonder一樣,不因視障而受人追捧憐惜,大眾是真心喜愛他的歌。」
當風雨驟然而至,朱醫生始終以失明醫者兼社工的身分繼續使命。現時,他除了擔任長者合約院舍主診醫生,恆常為百位體弱的長者看診,亦是臨終關懷的研究學者,致力推動晚期靈安護理,不時到大學教授課堂或四出參與講座,現在亦為人生熱線的義務輔導員,協助聆聽和提供輔導,並以禱告及聖經話語為來電者帶來慰藉。
問及能否以一字詞概括至今的生命歷程,朱醫生思索片刻,似乎拿不下主意,「或是努力和堅持吧。」然而,他也曾有過「幾乎看不見上帝,甚至追問祂在哪兒」的時候,如新世代常言:「人生很難」,生命或信仰之複雜,在於其張力。面對逆境人生,他坦言沒有必勝的妙方,也不用強作堅持。有時並非自身的努力足以成就何事,而是苦難仍在之時,身邊還有同行者,還有上帝,「你估你真係咁醒咩?咪又係上帝帶住……」
「我知道怎樣處卑賤,也知道怎樣處豐富;無論在任何情況下……我都得了祕訣。」(腓四12)
朱醫生形容,所謂祕訣——倚靠上帝而活,說來容易,能真正活出來的,卻需時間煉就。在他完全看不見的十多年間,保羅這段說話不時縈繞心頭,教會了他重要的人生課題,也讓他學會如何看自己、看他人。「經歷過一切苦難:被囚禁、被鞭打、被人用石頭打,相信保羅有資格說這話,是真的學會倚靠。」他闡釋,上帝看人的價值,不同於人看人,只着眼外在可見的成就,上帝卻看人內在本有的價值。縱使身體或際遇改變,祂的愛,依舊存在;人的價值——誠然寶貴。
此刻,似乎也對吳思源先生眼中「堅毅而勇敢」的朱醫生,有了更多的體悟。噢!說不定前方尚有燈塔,說不定划船的不只一人,也說不定岸邊有一片草原正等待我們歇息。或晴或陰,大抵都能呼一口氣,好好扶槳前航吧!
採訪中,朱醫生不下一次謙遜而淡然的表示,單從自己角度所言之「堅持」,實在未夠全面,因為現實是他在不同階段均遇到許多「好好的人」幫助,才得以走下去。無力之中,又見有力的堅持。當雨勢大得要把船弄翻,卻不知浪花也在奮力把小船穩穩托住,或許太陽再來之時,也就知道人生不過如是,不知不覺間我們都已駛向前方。正因如此,能夠坦然明白「我信,但我信不足」的,才更學會倚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