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冰雪聰明墮入深谷

　　今早又再食慾缺缺！面對難得一頓飽餐的孩童，唯盼滿腹羞愧，硬塞了幾片麵包，使盡力氣抑阻胃裏的食物不吐出來。

　　早餐結束，教堂闖進四名身形削薄、十三歲上下的白人女孩，將剩餘的麵包塗上果醬，躲在不顯眼角落，狼吞虎嚥起來。唯盼注意到她們短袖T裇外露出刮痕纍纍的枯枝手臂，拿了四顆蛋走近。

　　「哈嚕，第一次來嗎？」女孩們冷冷接過蛋低頭剝殼，自顧自地吃。深知有人只為食物而來，盼盼釋出善意：「想到附近走走嗎？」四人慘白的臉飽含敵意對她瞪眼，彼此你看我、我看你，一起站立。「跟我來。」告知過大姐，唯盼領女孩出了教堂。

　　今日海風宜人，溫溫涼涼，太陽豪邁地熊抱着大地；女孩在暖陽的懷抱裏倍覺舒適，心門漸漸敞開。

　　「妳們都住附近嗎？」唯盼隨意找些話題破冰。四人四根食指齊束束對準不遠處一列灰沈沈的排屋。

　　「父母都在上班嗎？」

　　「我沒有爸爸，媽媽沒上班。」

　　「我也是。」

　　「我沒有父母，跟祖母住。」

　　「我爸在監獄，媽媽早已離家。」

　　四人如實稟報，聽得唯盼全身哆嗦。

　　路過一個公園，女孩們闖進去溜滑梯、盪鞦韆；唯盼在長木椅上坐下，仰目蔚藍天際，海鷗家族暢快淋漓滑動翅膀，姿態優雅如花式溜冰健兒。遙想小時候，她被電視裏輕盈妙曼的冰姑娘迷住，想像自己也能在銀白冰場協調有力地嫻熟滑翔。芳姨受過正規溜冰訓練，過去曾載姐妹倆到離家一小時車程的冰場體驗溜冰樂趣；姐姐跌了幾回就退到觀眾席，她則從每次的摔倒裏正刃站起繼續滑動，愈滑愈起勁，愈滑愈暢順，身體輕飄飄快飛上天空似的。

　　曾幾何時，她着迷社羣媒體苗條標緻的模特兒身材，自愧望塵莫及，羨慕又妒忌！何以女生圈總愛炫耀些我不會有的美貌美體美衣？華人圈則是上名校賺大錢？我們家過得好好的，何以被旁人側目？當父親開始感到平凡庸碌沒價值，她也跟着沈沈墜谷，掉進暗無天日的深淵裏，性情變得刁鑽尖銳，不時往小弟身上插一刀。同齡的姐姐，自信、知足、友愛，光明磊落做自己，不像她那樣怪胎！何解？唯盼對自己恨得痛不欲生！

　　多少個酣睡的深夜，她被一具龐然大物重重壓着動彈不得幾近窒息，張開眼要喊救命卻啞口無聲。有回，天花板出現一片墨黑巨影，腳底感覺有隻小東西……「Eeeeeek──蜘蛛──」她使勁掙脫巨物尖叫出來，全屋人同時驚醒；父親打開燈，趴在地上到處找蜘蛛，母親和四孩兒縮在牆角直淌汗。

　　「啪！」阿爸最後用拖鞋打死一隻大蜘蛛，用廁紙包裹屍體沖進馬桶。隔日，母親將薄荷精油摻入洗潔精裏清擦牆壁和地板，蜘蛛從此銷聲匿跡。

　　蜘蛛爬過腳底真恐怖，每次想起都雞皮疙瘩，都令她懷念起那隻打死蜘蛛的厚實大手……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