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寒冬的火山

　　九七的冬，特別寒冷，洛杉磯同樣溫度時，體感絕對沒這麼糟糕。這是到香港工作之後的第一個平安夜，甄曉易從文福道走到窩打老道對面那家小餐廳，一路上迎風，飢餓和夜霧很容易令人哆嗦成一團。她使勁裹緊黑色的薄棉外套，那是剛來時意外遇上的六十元的貨色，現在穿上又輕又暖。她抬頭望望漆黑的天空，莫名其妙地想起那枚從公共電話機掉下來的二十五美分硬幣。

　　「又是照舊吧？」兩個月來幾乎天天見她的侍應大姐在小紙片上邊寫、邊問時，甄曉易仍在適應着屁股底下板凳的冰涼。直到窩蛋牛肉飯端到面前，才意識到店裏有點悶熱，忙不迭抓起筷子，鬆開外套的拉鍊。這裏總讓她想起那間雜碎店。在洛杉磯最後一個星期天聚會結束後，那位老闆娘居然出現在面前，還說自己第一次來她就走，那一刻，她很窘，很窘，但分手時開心得像給媚媚讀完母親節短文……

　　生雞蛋、米飯和鬆軟的牛肉餅，此刻已經拌在一起，是用二十八元在這段窩打老道能換取的最大美味和能量。她打算吃完飯去聖誕燭光晚會，順道經過隔壁酒店的西餅屋給愛吃雞批的詩詩買一個，平日特價時自己也沒捨得嚐呢。

　　七天前，甄瀚咫帶着易媽來了，就住在這家酒店，他要看看能不能在退休前幫上女兒一把。一年多前，他罕有的家書上寫道：親戚朋友都羨慕我和你母親，你能在美國畢業和工作，好是好，就是遠了點……。曉易還在洛杉磯等來香港的時候，他託人為易媽恢復了香港永久居民身分，只為着方便她將來往返中港看女兒。他還囑咐別再去麻煩舅婆，於是曉易只偶爾去探望。

　　回歸香港，原來相當於回歸父蔭下，倒是甄曉易完全沒料到的。甄瀚咫在入境處的朋友說，如果早幾個月找他，曉易可以轉為永久居民的，因為易媽算是老香港呢，但現在卻非常敏感，這類申請全都暫停受理，只能把資料先交齊等時機了。

　　兩口子住了幾天，唉，那可是個百業艱難的時候，不要勞師動眾向政府申請延續海外雇員的身分，老朋友也無能為力呢。臨走前一天，有位別人介紹的老闆提議：讓曉易在自己公司掛名任職，但不支薪。今日幫忙，明日就會要他在內地幫忙辦事，甄瀚咫當然看得出，可是仍叫曉易待人家一上班就過去辦手續。

　　「爸爸，我不想這樣做啊。」她順着心底那份安然說，甄瀚咫只剩幾縷的髮絲在歲月鑿下深溝的額頭上方一顛一顫，如同火山即將爆發……（下期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