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半隱半現

　　見證文修修改改，遲遲未能定稿；嬋娟腦力耗盡，無計可施。哪知「卓薇」讀畢，眼和心都熱起來：「師母完全領略我的意思，文章經妳一改立即登上天，趕快投到基督教刊物吧！」臥床的嬋娟震驚萬分，突發奇想：「如果把文章變成一篇小說，如何呢？」「卓薇」不忍透露此舉之難，婉轉答她：「妳的生命太美好，用信仰見證文體呈現更能打動人。」「那『小說』是要寫不美好嗎？」音訊那頭是長長的沈默，嬋娟抓住一線希望，試探地問：「『唐昕』的小說都是從真實人生取材嗎？」

　　「取材之後再加以虛構，寫小說一般如此」；「唐昕」的分身─「卓薇」開口：「不必每個環節都對號入座，保持一定程度的距離……」「唐昕」筆下的題材涵括種族歧視、婚姻危機、親子衝突和職場鬥爭，內容並非百分百真實，令嬋娟心存希冀，乾脆單刀直入：「妳把我的故事寫成小說，好嗎？」她看不見「卓薇」當下神情窘迫，啞着掩不住興奮的聲音：「憑妳的功夫，必能把不光彩的部分發揮得淋漓盡致。」「師母的見證美麗動人，還會有甚麼不光彩呢？」這回，輪到嬋娟陷入沈默；「卓薇」想她化療過後身體虛弱，音訊到此。

　　嬋娟穩睡了幾晚，疲倦逐漸緩解，今晨佇足窗前托着腮，眼淚擦去又來、乾了又濕；朦朧裏，記憶失序地閃爍，好些已然史前化石早就沈積深岩底，此刻─被迫出土……午後，她提起鉛筆，思量該如何在新買的淡紫硬皮日記本上「揭露一半、隱瞞一半」，讓代筆的「卓薇」運用想像，為她填充那些不光彩段落。

　　詞窮之下，她寫了又擦、擦了又寫，日復日過去；好不容易，完成一頁，再兩頁、三頁、四頁……，文筆愈來愈通順，同時間食慾大開、心境舒坦。會友們看見耶穌正在行神蹟，同心祈求霍師母得醫治；曾經分裂的教會忽而重回起初的愛，是非爭端不再了！

　　書寫的力量竟有如許神效，家明不可思議；妻子的字跡飄飛而鬆垮，不似往昔端莊娟麗，卻是傾盡真誠與不屈意志，令他肅然起敬。嬋娟明白「時日無多」，天父特意賜下清晰頭腦讓她整理一生，是不配的恩典；趁着一息尚存、體力尚可，她打起精神孜孜筆耕。

　　寫滿厚厚一冊，託瑩瑩寄去英國；嬋娟仍舊伏案，繼續下冊。在嶄新的雪紫色日記本寫了短促的兩行，她突然口吐鮮血、「咚」一聲，頭重重地摔在桌面，手臂懸垂、鉛筆滑落，第二冊從此留白了！

　　救護車將嬋娟送往急症室，全教會當晚通宵禱告。家明通知以勒，兒子攜妻小翌日下午自台抵港趕到醫院；父親追問：「有以華消息嗎？」以勒搖頭。家明失聲痛哭，兒子抱着他，說不出安慰的話，滿面淚水，妻小也跟着哭了。

　　醫生最終確認是不可逆昏迷，安排好安寧病床並通知紓緩治療團隊。手札尚未寄達英國，「卓薇」先收到霍牧師的代禱郵件，當場用拳頭捶了幾下牆壁，質問上帝：「為甚麼？」（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