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癌末返鄉

　　時間回到一年半前。嬋娟從文學季刊撕下〈殺犬〉和〈殺胎〉，將之對摺一次、兩次、三次，用掌心往桌面使勁一壓，把兩篇散文壓成厚實的小方塊放入抽屜，像是把個人祕密藏起來。

　　醫生宣判肺癌第四期當下，先生不在側，嬋娟平靜一聲「謝謝告知」，容顏欣悅離開診所，嚇得醫護立即告知霍牧師。家明返家不見人，打電話沒接，大兒以勒美國出差，小兒以華早就失聯，求助無門只好發LINE給教會同工；同工陸續回應，看得出大家不滿師母今早缺席禱告會。

　　家明坐下來，十指死死扣進頭髮，肩膀劇烈起伏，焦慮、不祥、委屈、自責在裏頭混戰，恨自己不是好丈夫、更非好父親，實在不夠格當牧師！他把頭深深埋入兩膝之間，低沈而絕望地嗚咽。門聲響，妻子提着大包小包入屋；他彈起身，搶過大包小包走到廚房，逐一放好，追問報告結果。

　　「謝大夫告訴你了。」先生的神情令嬋娟一看就知。

　　家明眼眶一片猩紅、定定看着妻子，驚覺她前所未有地蒼老！飽滿的雙頰凹陷了，皮膚鬆弛下垂，臉上有層半透明的枯黃病態；這不會一朝一夕間，而是病了一段時日，自己忙於事工居然忽略她，該死！他牽着妻子坐到床沿，想哭，眼球卻乾得發燙，兩個腮幫緊繃繃，使盡力氣才顫顫吐出：「想我為妳做甚麼嗎？」嬋娟凝視他，腦裏轉了幾圈，心平氣和直說：「離開台灣，帶我回香港。」「好，我明天遞辭呈，這所教會人才眾多，少我們不礙事；長執其實一直等我主動，剛巧名正言順！」名正言順？的確！保羅那句「萬事互相效力」及時派上用場。思忖之間，嬋娟笑了。

　　皇天不負有心人，嬋娟很快跟相熟的退休牧者聯絡上，安排牧養九龍一所基層教會；台灣這邊的會友想為他們餞行，家明客氣婉拒了。離開前，夫妻努力尋找以華下落卻未有所獲，傷心難奈；以勒適時自美返台，協助父母打點移港事宜，承諾要找到弟弟並照顧好他。

　　嬋娟將載有「袁艾」作品的文學季刊放入集運紙箱，唯壓得扁扁的〈殺犬〉和〈殺胎〉塞入隨身包夾層，預備到港後找一天重返母校，面對曾經惡貫滿盈的少女嬋娟；縱然在基督裏「舊事已過」，她是「新造的人」，流無辜人血的記憶猶在，無人知曉善於勸勉安慰的霍師母曾是毒舌霸凌者，害過一位學障女生跳樓身亡！她敬佩「袁艾」，把黑暗掀開公諸人前；她也曾手執鉛筆像握着手術刀，要在白紙上活生生剖開深處的惡瘤，可落了幾行字就寫不下去，是詞窮更是心虛！

　　今上帝出手，癌末宣判使她釋懷，困苦一生的罪疚終可了結；她想向某個人傾吐昔年罪行，不是先生、不是兒子、不是任何熟識的人，而是未知人在何處的寫作者──「袁艾」，只怕對方是沒有靈魂的AI？但AI會承認自己殺狗殺人嗎？除非聖靈入住，叫機器為義、為罪、為審判，自己責備自己…… （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