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6 期(2026 年 6 月 21 日)
◎ 飄零的音符 ◎ 麗群

「過去的青年新村是學校和教會團體舉辦營會的熱門場地,是菠蘿島上一代人的集體記憶……」列車從地底冒出地面到達尾站,表哥偕四唯在優質的臨海住宅區投奔湛藍,踩過碎石與枯枝,彷彿到了天涯的盡頭;風靜,海也靜,時間凝止,諦聽蝦仔對此地的緬懷詞。
太陽照耀石灘,遺忘了岸邊幾株歪斜老樹;五人受不了烈陽,躲進樹下,在兩塊漂流木上背靠樹幹而坐。防曬霜所剩無幾,四姐弟輪流在臉部補充些許;表哥遞來一瓶全新的,讓他們將暴曬陽光下的身體部位塗抹一遍。
「青年新村最初是孤兒院,後來才發展成活動營地。這一帶偏遠,舊時代交通不便要靠渡輪,現在有地鐵直達;一切改變得太快,真有點不太適應。」表哥的聲音很輕,輕得勾出姐弟心底說不出的愁緒。
「表哥,我很想寫信給媽媽,可要寄到哪?」大弟問。
「寄給我,」蝦仔遞給岸表弟加拿大雜誌社的名片:「專欄信箱服務停止之後,好些讀者不死心繼續來信;我帶着這些信件到安老院,懇請院老幫忙帶上天堂。當日碰巧有位退休牧師在院舍傳福音,一眾老人舉手決志、馬上受洗;過不久,有位婆婆把這疊信帶走了。」
「媽媽有回信嗎?」小弟忍不住問出口,痛了哥哥姐姐的心。
表哥眼角擠出幾道笑紋:「送信的婆婆火化過後,這些讀者電郵告知我一個類似的夢;他們在夢裏都變成小小人,被一位老人捧在大掌心,舒適地安穩熟睡,天亮醒來方知夢一場!不久前,我也做了同一個夢;老人長着輕飄飄的鬍子說了些甚麼,我全忘了,只依稀記得耳邊飄過些浮動的音符。」蝦仔嘴邊溢出節奏散亂的旋律,漫無目的地在樹蔭下迴盪;四唯直覺耳熟,瞬即徘徊在夢與現實之間。
「所以媽媽用夢回信,對嗎?」唯盼問。「這些讀者再沒有來信,可能已在夢裏找到解答。」「沒見過面,單憑寫下來的文字就能輔導人,有可能嗎?」小弟腦裏浮現母親生前伏案的情景。「細姨一直相信書寫的力量,肯定文字是愛人的工具。」表哥分享童年難忘的一幕:時值紅爆一時的電視劇大結局,全屋人爭坐電視機前,只有細姨縮到角落捧書閱讀。劇情峰迴路轉間嚇破人心,個個嘴唇打顫渾身飆汗,感覺房子也在震;細姨依舊沉浸在文學書裏,絲毫不受影響。
「好書是一座不易震動的城堡,由文字一磚一瓦建築而成。」蝦仔向四唯轉述了細姨的話。「文字搭建的城堡駐留在人的靈魂裏頭,就算震垮了,磚塊和瓦片會自動爬起身,重新搭起一座更耐震的城堡;每倒一次、重建一次,直到無法震盪為止……」細碎的陽光穿過老樹的枝葉,在五人裸露的膝蓋灑下斑駁的金箔;表哥的聲音好像也鍍上一層流金,跟海面鋪開的碎金互相輝映。
「妳今天很安靜?」歸程途上,一直沈默的唯願被海牽引頻頻回首,無心表哥的探問;到了地鐵入口,她的視線仍然守着粼粼金光,暗嘆又錯過了一天。(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