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8 期(2026 年 11 月 22 日)
◎ 天涯比鄰心 ◎ 麗群

香港大雨傍晚,豪仔偕維維落班回到家全身濕漉漉,老媽喝令他倆:「即刻沖涼。」
「開飯──」娘親又來穿透力十足的大戲唱腔,幸有左鄰右舍鑊鏟翻炒壓低了音量。晚餐四口到齊,滿桌魚肉鮮香味美;母親煲了木瓜花生眉豆豬骨湯,稱之「健脾養肝、祛濕解毒」,最宜潮濕的春天滋補身體。我心血來潮,滔滔說起香港連續蟬聯全球最長壽地區,「煲湯文化」功不可沒;母親趁勢大談「煲湯祕笈」,順道埋怨豪仔兩公婆經常外食,害她無心情煲靚湯。
嬋娟師母和我都在十八年華赴台求學,繼後嫁作台灣媳婦,兩隻黃鶴從此不復返。師母有幸還鄉牧會,主內長輩日日老火湯侍候;妳喝足故園的情和義,在彌留路上回甘餘韻綿長的濃稠口感,可會淡化那些不光彩的苦澀滋味呢?
那個跟先生幾近決裂的英國深宵,我披上大衣衝出家門,在死寂的街道邊走邊哭,看見一間酒吧推門而入,點了杯橘紅飲料靠窗發呆。這時候,大家都睡了;在人際邊界畫着雙黃實線的異域國度,還能找誰?師母適時從香港傳來訊息:「早晨,睡了嗎?」我如獲救星,情急去電,未考慮剛醒的妳還在床上。我支支吾吾,無法直言;妳剛讀完「唐昕」新作,猜出原因,柔聲關詢:「跟先生怎麼了?」
我跑出酒吧,躲到漆黑的街角,傷心爆哭。「好好哭一哭,我在。」當夜,我向師母和盤托出一切;妳在音訊另端靜默地聽,足足兩小時,及至幾聲犬吠傳過才催我回家,承諾為我禱告;掛斷音訊,我在空盪盪的馬路亂晃,直到先生的車子緩緩駛近,把我帶回去。從那一刻起,他開始讓我,不再跟我爭對錯了。
重病的妳不厭其煩,時刻待命接收我的情緒垃圾;我為此魯莽劣行向妳頻頻賠不是,可每次風暴襲來,我無法克制又把師母當垃圾筒,而妳總是柔聲回道:「這是牧師娘的天職嘛!」如許恩情,無以為報。
今手執妳厚重的手札,淡淡的紫流過指尖,柔美、恬然,心裏不能承受的重漸漸變得輕省;我不再猶豫,要把妳的故事寫成小說,圓妳的人間心願。手札內容並非直敍或倒敍,而是不斷來回跳接,間中留白,考驗我閱讀的功力;讀着、讀着,享受無比,驅動我挖掘空白地帶,為妳寫部真情長篇。
「這本全新,沒有寫過一句,裏面有她留下的氣味,請用完之後還我。」家明牧師遞來另一冊手札,雪紫色的,沈澱着陳舊的鐵鏽味,首頁一看就知是血跡,暗竭邊緣參差不齊,一大灘乾縮成薄薄的皮屑,與紙張纖維混為一體,顯得皺巴巴、扭曲變形;我輕撫一下,不經意撥開埋在血痂下的兩行字:「妳是我唯一信任的代筆人,天上見!」旋即又隱沒無蹤,像是怕被發現,僅此顯露一次……(下期續)